谷雨过后的一个清晨,天刚麻麻亮,三位师父竟一同出现在了我家那间低矮的草房门口。这景象,让早起喂鸡的娘吓了一跳,手里的笸箩差点掉地上。
赵把头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衣裳,背着手,像根标枪似的立在院子当间,目光扫过篱笆、柴垛、挂在屋檐下的干辣椒串,最后落在我脸上,没什么表情。钱炮爷则大马金刀地坐在磨盘上,正用一块油亮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杆从不离身的“水连珠”枪栓,金属摩擦发出“咔嗒”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孙瘸爷靠着院门框,那条瘸腿微微曲着,手里捏着那个兽皮罗盘,低头看着,仿佛院里的动静与他无关。
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随着他们的到来,笼罩了整个小院。连平日里嚣张的大公鸡,都缩着脖子,远远躲到了柴火垛后面。
爹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迎出来:“三位师父,这是……进屋喝口热水?”
赵把头摆摆手,开门见山:“今天不进山。就在这儿,说道说道。”
钱炮爷“咔”一声推上枪栓,抬起眼皮,声如洪钟:“小子,跟咱们学了也有些日子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该给你归置归置了。”
孙瘸爷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听听无妨。”
我心头一紧,知道“真传”的门槛,怕是要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显露。我垂手站到院子中央,面对着三位气质迥异却又同样令人敬畏的老人。
赵把头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凿子刻在木头上:“你跟我认踪看迹,学了点皮毛。知道兔子脚印分新旧,野鸡起落看‘三气’,狼走溜子猪拱地。这没错,是基础。但‘白打围’里的‘踪’,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真传的‘踪’,是‘活踪’。你要从脚印里,看出这畜生是饱是饥,是慌是闲,是孤是群,是赶路还是觅食,甚至……是公是母,是老是少。一个脚印的深浅、间距、着力点的偏移、边缘泥土的翻卷程度,都能告诉你故事。老兔子踩雪,前掌虚后掌实;怀崽的母狍子,步幅短而乱;受伤的野猪,蹄印带拖痕……这些,你看出来了吗?”
我张了张嘴,回想这些日子所见,有些似乎有模糊的印象,有些则完全懵懂。赵把头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更精微的门。原来那些痕迹里,藏着如此丰富的“活”的信息!
“看出活踪,还要会‘用踪’。”赵把头继续道,“不是跟着脚印傻追。是看了踪迹,就要在心里画出它接下来可能走的几条路,它会在哪里歇脚,在哪里喝水,在哪里可能回头。然后,你要走到它前面去,选好地方,等它来。或者,用踪迹设套,让它自己钻进来。这才是猎人该干的活儿,不是猎狗。”
钱炮爷接过话头,把擦好的水连珠往膝盖上一横:“老子让你端棍子,挂铁疙瘩,练得咋样了?胳膊还哆嗦不?”
我老实回答:“好多了,就是……加了两块铁疙瘩后,又得从头找稳。”
“废话!真枪比那铁疙瘩还沉,还带着后坐力!”钱炮爷哼了一声,“不过听老赵头说,你那天‘钉’崖壁石头,有点意思了。那我告诉你,真传的‘枪’,不在你端得多稳,瞄得多准——那是炮台,不是猎人。”
他拍了拍水连珠乌黑的枪管:“真传的‘枪’,是‘快’、‘冷’、‘毒’。‘快’,是说从发现目标到子弹出去,不能过三次心跳。林子里,机会就一眨眼,你瞄半天,黄花菜都凉了!‘冷’,是说开枪时心里不能有杂念,不能想打中打不中,不能想猎物是死是活,就想这一枪该往哪儿去。心一热,手就抖。‘毒’,是说要么不开枪,开枪就要打在要害上,让猎物少受罪,也省得它带伤反扑,或惊跑其他东西。”
他目光如电,盯着我:“你现在端棍子,练的是‘架子’,是‘稳’。往后,要练‘出枪’,练‘感觉’,练在不同姿势——站着、蹲着、趴着、靠着树——怎么最快最稳地把子弹送出去。还要练听声辨位,练昏暗光线下估摸距离。枪子儿金贵,不能浪费。更关键的,要练‘止枪’——该开枪时毫不犹豫,不该开枪时,扳机比泰山还重!这分寸,才是枪法的魂儿。”
孙瘸爷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却仿佛带着山涧的凉意,能浇灭钱炮爷话语中的火气:“他们俩,一个教你看‘有形’,一个教你用‘有质’。我这点东西,看的是‘无形’,用的是‘无质’。”
他把罗盘轻轻放在磨盘边缘,手指虚点:“山势走向,水流迂回,林木疏密,风向变幻,日升月落,甚至一片云彩的影子……这些都是‘势’。兽居其间,如鱼在水。你看懂了‘势’,就知道了兽大概会在哪里聚集,在哪里活动,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设伏,要借‘势’藏形;驱赶,要顺‘势’用力;追踪,要循‘势’而进。逆势而为,事倍功半,甚至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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