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日子,窝在营地的时间多了。外面风雪呼啸,棚内篝火噼啪。钱炮爷难得的清闲,也难得的……健谈。许是风雪勾起了回忆,许是觉得我“枪性”己养出些基础,该认认“家门”了。他从那个巨大的褡裢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在火光下一字排开。
“今儿个,给你小子开开眼,认认咱‘老钱家’的祖宗牌位。”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炫耀,粗大的手指拂过油布表面,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第一个油布包打开,露出里面一杆乌黑修长、造型古朴的火枪。枪管很长,口径颇大,木制枪托因年代久远而颜色深黯,但保养得极好,金属部件泛着幽暗的光泽。最奇特的是,它没有现代步枪的击发装置,枪机位置是一个弯曲的、夹着一段黑色火绳的“蛇形”金属杆。
“这,是老祖宗。”钱炮爷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岁月的回响,“火绳枪。我太爷爷那辈儿闯关东,从山东老家带过来的,说是防身、打围都用它。看见没?这叫火绳,用的是硝石、硫磺、木炭配的火药,枪管里先倒火药,再塞铅丸或铁砂,用通条捣实。射击前,点燃这火绳,扣动扳机,火绳落下点燃火药池里的引药,‘轰’一声就出去了。动静大,烟更大,打完之后对面啥也看不见。准头?三十步内靠蒙,五十步外靠缘分。装填慢,怕风雨,可在那年月,这就是山里人能拥有的、最厉害的‘喷子’。”
他让我小心地摸了摸冰冷的枪管和粗糙的木托,感受那份沉重和历史。“这枪,早就不用了。但我每年都拿出来擦擦,上上油。看见枪托上这个凹坑没?”他指着一处深陷的痕迹,“据说是我太爷爷在老家跟土匪干仗,让土炮的铁砂子崩的,没要命,留下了这疤。这枪,是念想。”
第二个油布包,是一杆更短粗、显得笨重许多的步枪。枪身金属部分更多,枪机结构复杂了些,有一个明显的击锤。
“这叫‘燧发枪’,比火绳枪进了一步。”钱炮爷解释道,“不用火绳了,改用燧石打火。扣扳机,击锤带动燧石砸在钢片上,溅出火星,引燃火药。比火绳枪可靠点,不怕小风小雨,装填也快些。但照样是前装滑膛,准头嘛……嘿嘿。这杆是我爷爷年轻时,跟一个鄂伦春老炮手换的,用了小半辈子。枪托上这几道刻痕,”他指着一些模糊的横向划痕,“是记录他这辈子用这枪放倒的大牲口,熊、野猪、马鹿……可惜,后来让一头受伤的炮卵子(公野猪)给撞坏了枪管,修不好,就收起来了。”
第三个油布包里的枪,我终于认得——“老套筒”,汉阳造。这是中国近代军队的制式步枪之一,旋转后拉枪机,弹仓供弹,发射金属定装子弹。
“这才算真正迈进了‘现代’。”钱炮爷拿起这杆枪,动作明显熟练流畅了许多,“民国那时候,世道乱,这枪流落到山里不少。我爹那辈儿,有点门路的猎户或绺子,都想弄一杆。比燧发枪准多了,射程也远,能打二三百步。就是子弹金贵,不好弄。这杆,”他拉了下枪栓,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是我爹用三张上好的貂皮,跟一个溃兵换的,跟着他护屯子、打胡子,立过功。枪托上这个弹孔,”他指着一个修补过的窟窿,“是跟‘震三江’绺子火并时留下的,子弹从旁边擦过去,差点要了我爹的命。”
第西个,便是那杆我曾拆装过的“辽十三”。“这枪你熟,就不多说了。我第一杆正经的连珠步枪,跟着我出生入死。”
最后,他郑重地捧出那个最常伴随他身边的油布包——里面是他那杆保养得锃光瓦亮、木托己成紫红色的“水连珠”(莫辛-纳甘步枪)。
“这是‘当家花魁’。”钱炮爷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像看着情人,“苏俄造,水连珠,五发弹仓,射程远,精度高,威力大。山林里打大牲口,没有比它更趁手的。这枪跟我年头最长,感情最深。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磨损,我都知道来历。它救过我的命,也替我挣足了脸面。往后,它还得陪我走完剩下的路。”
他将这些枪,按照年代顺序,在火光下一字排开。从最古老笨拙的火绳枪,到精密强悍的水连珠,仿佛一部浓缩的、用钢铁和硝烟写就的关东山林枪械进化史,也是钱家几代猎人命运变迁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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