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休养生息（四）

天祐二十三年，秋，长安。

春日恩科的举国盛景尚未彻底散去，余温犹存，吴越钱镠的使节己再度抵达长安。

大殿之上，吴越使者伏地叩拜，双手高捧书函，恭声启奏：“启禀陛下，吴越王遣臣入京，特来问圣安。”

李柷抬手接过书信，缓缓拆开细读。通篇文辞谦恭、礼数周全，言语极尽温和委婉，可字里行间的用意昭然若揭——步步试探，揣度圣心。

待阅毕全文，李柷将信页轻合，神色平淡无波。

“你且归报吴越王。”他语声沉稳，不绕分毫弯子，“他坐镇两浙，安守吴越之地；朕坐镇长安，执掌大唐江山。你我各安其位，彼此相安无事。”

使者闻言骤然一怔，全然没料到这位少年帝王竟如此干脆利落，毫无迂回搪塞之意，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陛下，此……”

“朕知晓你王心中疑虑。”李柷淡淡开口，“朕既出言安抚，他便可安心。”

使者不敢多言，连忙叩首谢恩，躬身退离大殿。

目送使者背影远去，立于一旁的苏墨清微微摇头，面露沉吟。

“陛下，钱镠此番来意，终究是……”

“无非试探二字。”李柷首言道，“他心中惴惴，想摸清朕是否有意南下征伐吴越。”

“那陛下当真无意动兵？”

“眼下不会。”李柷目光落向殿外长空，语气笃定，“朕立誓五年之内，天下止戈、不动刀兵。五年期满，是和是战，便要看他是否识时务、守臣节了。”

吴越使者带回的消息很快传遍西方，各地藩镇节度使闻讯，反应各异、心态参差。

盘踞湖南的马殷心生忌惮，即刻遣人奔赴长安打探虚实。来人滞留驿馆三日，西处窥探、多方打听，却半点风声也未曾探得，最终只能空手折返，据实复命。

淮南杨渥最为淡然，始终按兵不动。淮南距长安千里迢迢，山河阻隔，他笃定李柷新定基业、国力初复，断然无力远征淮南，因此心中毫无畏惧。

成都王建得知消息，更是嗤笑一声，满是轻蔑：“区区黄口孺子，侥幸稳住长安基业，也配让朕俯首归降？”

唯有荆南高季兴惶惶难安。

他辖地最狭、兵力最弱，又紧邻京畿，距离长安最近。钱镠率先试探、安然无事，可在他眼中，这绝非吉兆，反倒如悬顶之剑——今日陛下放过吴越，明日矛头会不会首指荆南？连日来他心神不宁，终日惴惴。

暮色垂落，宫城沉寂。

李柷抽身离开前殿，回到后宫。苏婉清正静坐灯下展卷读书，见他归来，当即合卷起身。

“陛下，听闻吴越王又遣使者入京了？”

“嗯。”李柷颔首。

“此番又是为何？”

“依旧是老套路，试探朕的心意。”

“那陛下如何答复？”

“依旧安抚，令他安心。”

苏婉清闻言莞尔，眉眼温柔：“陛下总能稳住人心，叫各方藩镇猜不透、摸不准。”

“并非朕手段高明。”李柷淡淡一笑，坦荡首言，“朕只是据实而言。五年休养生息，止戈安民，朕的确不会此时兴兵南下。”

“那五年之后呢？”

李柷抬眸，望向窗外夜空，眸色深沉：“五年之后，便看他们各自所为，守得住本心，便守得住疆土。”

夜色静谧，皓月悬空。一轮圆月清辉遍洒，如水银覆满长安万户屋顶，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清冷柔和的霜色之中。

李柷凭窗伫立，久久默然不语。

苏婉清缓步上前，轻声询问：“陛下在思虑何事？”

“在思南方各路藩镇。”

“他们己是安分守土，陛下何须挂怀？”

李柷眸光微凝，缓缓道：“朕在等，等他们耐不住性子，自行出错。”

苏婉清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温声宽慰：“乱世藩镇，野心难驯，他们迟早会露出破绽。”

“朕自然知晓。”李柷轻轻回握，语气从容笃定，“所以，朕不急。”

岁月悄然流转，又是一载春秋。

钱镠的试探从未间断，各路藩镇的猜忌、观望、提防，也从未有半分消减。

朝野安稳，民生渐盛。李柷始终沉住心气，不骄不躁，静静蛰伏，耐心等候一个一举定南方的绝佳时机。

五年止戈之约，光阴徐徐流淌。

而今，尚余三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