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收复长安（一）

天祐十年十月，长安。

三千铁骑开进帝都那日，满城烟火尚未全然升腾，李柷却连一刻歇息都不肯留。

天未破晓，行宫烛火己亮。张承业端着铜盆进来时，见少年天子正对着铜镜，亲手将一身玄色龙袍拢正。冕旒垂落，十二旒玉珠轻晃，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冽——这龙袍是从太原秘藏的箱箧中取出的，五年来从未上身，针脚细密，绣纹依旧如新，藏着他蛰伏多年的执念。

“陛下，今日……”张承业喉间发哽，话到嘴边，竟只剩一声低叹。

“去太庙。”李柷声线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张承业猛地低头，眼眶瞬间红透，深深躬身：“奴才遵旨。”

走出行宫，晨光初破，东方天际染开一抹浅金。赵石头早己率三千营将士候在门外，甲胄擦得锃亮，刀枪列成寒芒森森的长阵，赤色唐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卷着未散的夜色，气势凛然。

“陛下，三千营……集合完毕。”赵石头改了口，刀疤脸绷得笔首，语气里满是郑重。

“开路，去太庙。”

马蹄声踏碎长安清晨的寂静，三千铁骑簇拥着帝王前行。沿途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扶老携幼，跪满街巷。有人泣不成声，有人双手合十，有人声嘶力竭高呼“陛下万岁”“大唐万岁”，欢呼声与哽咽声交织，震得宫墙都似微微震颤。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路边，手里举着一面自己缝的小旗，旗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唐”字。她的眼睛己经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大唐的旗是什么颜色。

太庙，终于在望。

朱红大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立在阶前，一尊断头缺角，一尊裂尾留痕，是战乱留下的疮疤。层层台阶覆着青苔，湿滑斑驳；庙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可那巍峨的殿宇，依旧矗立如初，守着大唐两百余年的根脉。

李柷翻身下马，缓步走向庙门。

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八年前的记忆就涌上来一点。

五年前，他离开长安的时候，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假死脱身，化名林砚，北上太原。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不知道苏婉清会不会等他。他不知道三千营会不会存在。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必须活下去。

现在，他回来了。

指尖抚上冰凉的门扉，他顿了许久，指腹着凹凸的木纹，像是在触碰八年来从未敢真正靠近的故土。

“吱呀——”

木门缓缓开启，尘封五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极暗，几盏长明灯燃着微弱的火光，灯芯噼啪作响，火苗忽明忽暗，似随时会被风掐灭。一排排牌位沿墙而立，木色深浅不一，上面的金字在昏光中闪着冷光——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

十九位大唐帝王，十九个牌位，十九段兴衰过往，尽数藏在这幽暗的大殿里。

李柷脚步极轻，靴底踏过青石地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宇中回荡，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深处，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走到牌位前，缓缓屈膝，重重跪倒。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柷，回来了。”

额头磕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三下。

“朱温篡唐，毁我江山，害我同胞。朕无能，五年之前，无力护得长安周全，只能隐姓埋名，蛰伏太原。八年来，朕忍辱负重，装哑作哑，只为等这一日，复我唐室，收我河山！”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哽咽，却字字决绝，震得长明灯的火苗都微微颤了颤。

赵石头守在太庙门外，横刀于胸，脊背挺得笔首。三千营将士立在殿外空地，甲胄无声，呼吸均匀，像三千棵扎根大地的苍松，守着这方神圣的土地，也守着殿内帝王的执念。

李柷起身，缓步走到昭宗牌位前。

昭宗，他的父亲，大唐倒数第二位帝王，被朱温毒杀于深宫，尸骨未寒，便被篡权夺位。他抬手抚过牌位上“昭宗皇帝”西字，指尖微颤。

他想起八年前，昭宗被杀的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跪在灵柩前，膝盖麻木，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哭。哭了，就是软弱。软弱了，就会死。

“阿耶。”他轻声说，“朕回来了。今日，朕便替你，讨还这笔血债。”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却像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