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铺风波

次日一早，林牧带着那本薄薄的手稿，去了诸城最大的书铺——赵家书铺。

赵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笑起来像弥勒佛，可那双眼睛总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人的荷包。

他靠在柜台后，捏着紫砂壶，慢悠悠呷茶。

“远山侄啊，”赵掌柜放下壶，笑纹堆成菊花，“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能还？”

林牧将手稿放在柜台上：“赵掌柜，我写了本话本，想在贵铺寄卖。卖得好，三百文不是问题。”

赵掌柜拿起册子翻了翻。

先看字，嘴角微微一抽，再看内容。起初随意浏览，几行后，眉头渐皱，翻页速度慢了下来。

林牧站在柜台前，表面平静，心里却像擂鼓。

他的命运，林婉儿的命运，全押在这几页纸上。

赵掌柜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远山侄，”他终于开口，语气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这后面呢？”

“正在写，”林牧说，“只写了第一回。”

“那洪太尉放走的一百单八个妖魔，都是什么来路？”

“一百零八将，各有名号，各有故事，贯穿全书。”

赵掌柜又沉默。

重新翻册，盯着第一页看了片刻，忽然问了个让林牧意外的问题：“这话本，是你自己写的？”

林牧顿了顿。

《水浒传》不是他写的，是施耐庵写的。

可施耐庵是元末明初人，距现在还有近三百年。三百年后才出生的人，不可能写出现在的话本。

所以，从任何意义上说，这话本都只能是他林牧之写的。

“是我写的。”他说。

赵掌柜上下打量他，像是重新评估这个落魄书生。良久，长叹一声：“远山侄，我也不瞒你。你这手字，实在上不了台面。但这故事，倒有几分意思。你若能写完，我愿意替你刊印。不过——”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无润笔费，只按售出册数分成，二八开，我八你二。

第二，你得把字练好，至少抄一份工整的稿子给我。

第三，后面的内容，每一回都得先给我过目，若是不好，我有权不印。”

二八开，己是出版行业最苛刻的条款。

可林牧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他点了点头：“行。但三百文欠账，能不能宽限一个月？”

赵掌柜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只要你好好写，三百文好说。这样，我先给你一百文，预支稿酬。你把第一回抄份工整的，我摆在店里试试水。若有人买，咱们再谈。”

打开钱柜，数出一百文铜钱，用绳子串好，递给林牧。

林牧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钱，手指微微发颤。

一百文，在这个时代，是底层劳动者两三天的收入。

可在他手里，意味着林婉儿明天能喝上不那么稀的粥，能买更好的纸墨，能多撑几天。

道了谢，转身走出书铺。

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中飘着早点的香气。街边有人卖炊饼，有人在一文钱一碗的茶摊前喝茶，几个孩子追着瘦狗跑过巷口。

林牧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世纪的空气，裹着柴火与泥土的味道，涌入肺里。

攥紧怀里的一百文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活下去，不只是活下去，还要活出个样子来。

回到书坊，林婉儿正在院子里洗衣。

见他回来，放下棒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林牧将铜钱在她面前晃了晃。

“一百文，赵掌柜预支的稿酬。”

林婉儿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搓了搓手背，再抬头时，嘴角笑着，眼泪却啪嗒啪嗒掉下来。

“哥，”她哽咽着，“我去买米。买好米。白米。”

林牧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堵住。

只是点了点头，看着妹妹瘦小的身影飞快跑出院子。

麻布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在门槛上坐下，掏出手稿，翻开第一页。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在阳光下投下浅浅阴影，像一颗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提起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