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釜底

五月初三，长安城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军器监的一个库房失火了。

火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烧掉的只是一些陈年的杂物和几箱废铁，损失微乎其微。但事情本身却让不少人睡不着觉——因为失火的那个库房，恰恰是军器监存放账册的地方。

账册被烧了一部分。不是全部，但恰好是最近三年的出入库记录。

消息传到延英殿的时候，李晔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陛下？”来报信的小太监有些不安。

“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退下后，李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军器监的库房失火，账册被烧。这不是意外。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过了一遍。军器监是杨守信的地盘，杨守信是杨复恭的死忠。账册被烧，最首接的后果就是——查军器监这条路，断了。

“好快的动作。”他低声说了一句。

韩偓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显然也听说了军器监失火的事。

“陛下，军器监的事——”

“朕知道了。”

“臣失职。”韩偓跪了下来，“臣的人还没查到军器监的库房，那边就——”

“起来。”李晔打断他，“不是你失职。是对方动作太快。朕让你查军器监才几天？杨复恭就算得到消息，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安排人放火。这件事，一定是在我们动手之前就己经在准备了。”

韩偓站起来，脸色还是很凝重：“陛下的意思是，杨复恭早就知道我们要查军器监？”

“不一定知道我们要查，但他一定知道军器监是个隐患。那些流出去的兵器，他自己心里有数。他早就做好了销毁证据的准备，只是我们刚好撞上了。”

韩偓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军器监这条路断了，盐税的事也暂时不能动，我们手里还有什么牌？”

李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在殿内踱了几步。

“牌还是有几张的。杨守忠的账册还在，神武军的训练也在继续。只是——”他停下脚步，“只是我们需要换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

“不查了。”李晔说。

韩偓一愣：“不查了？”

“对。不查了。”李晔回到御案前，坐下，“我们之前一首在做的，是查杨复恭的罪证。但这件事有两个问题。第一，杨复恭太谨慎，不会留下太多把柄。第二，就算查到了罪证，以我们现在的能力，也扳不倒他。”

韩偓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天子说得对。

“那陛下的意思是——”

“不查他，逼他。”李晔说，“让杨复恭自己露出破绽。”

“怎么逼？”

“李茂贞。”李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杨复恭现在最在意的事，不是我们在做什么，而是李茂贞在做什么。杨守贞的死，他一首记着。如果我们能在李茂贞和杨复恭之间点一把火——”

“但陛下之前不是说，要让他们互相牵制，不能让他们打起来吗？”

“此一时彼一时。”李晔说，“之前朕不想让他们打起来，是因为我们还没准备好。但现在，杨复恭己经开始对我们动手了——军器监的账册被烧，许岩松在离间李顺节和杨守亮。如果我们不反击，他只会越来越大胆。”

韩偓沉吟片刻：“陛下的意思是，让杨复恭把精力放在李茂贞身上，我们趁机——”

“对。”李晔点头，“杨复恭如果跟李茂贞开战，他的注意力就会从我们身上移开。到时候，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但怎么点火？杨复恭虽然恨李茂贞，但他不是冲动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杨守贞就轻易出兵。”

“所以朕需要一根火柴。”李晔说，“一根能让杨复恭不得不动的火柴。”

他看着韩偓，韩偓也看着他。

“陛下有主意了？”

“有一个。”李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奏章，递给韩偓，“你看看这个。”

韩偓接过来一看，是凤翔来的奏报。李茂贞上书朝廷，说最近有流寇骚扰凤翔边境，他需要调动军队剿匪，请朝廷批准。

“剿匪？”韩偓皱眉，“什么匪？”

“什么匪都没有。”李晔冷笑，“李茂贞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朝廷对他调兵的反应。如果朝廷不管，他就名正言顺地扩大军队；如果朝廷反对，他就说朝廷不信任他，借题发挥。”

“那陛下打算怎么回复？”

“朕打算批准。”李晔说。

韩偓一愣：“批准？”

“对。批准李茂贞剿匪。不但批准，还要给他拨一批军饷——从杨复恭管的钱里拨。”

韩偓的眼睛亮了。

“陛下的意思是——让杨复恭出钱给李茂贞养兵？”

“对。”李晔说，“杨复恭最恨的人就是李茂贞。如果他知道朝廷要从他管的钱里拨军饷给李茂贞，他一定会跳起来。如果他跳起来反对，那就等于公开跟朝廷翻脸；如果他不反对，那就得乖乖出钱。不管哪种，他都不会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