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汴梁

乾宁元年十二月初五，汴州。

朱温站在汴州城墙上，看着东边的方向。

那里是山东，是王师范的地盘。王师范这个人，名义上归顺朝廷，实际上谁也不服。他的父亲王敬武是淄青节度使，死在任上后，王师范接了班。朝廷不认，但他自己认。他有兵，有钱，有地盘，谁拿他也没办法。

朱温想打他，但不敢轻举妄动。他的南边是淮南，杨行密在那里虎视眈眈；北边是河北，罗弘信、王镕、刘仁恭各据一方；西边是朝廷，李晔手里握着六万神策军；东边是山东，王师范虽然年轻，但也不是软柿子。西面都是敌人，西面都需要防备。他像一个被围在中间的困兽，动弹不得，但又不能不动。

“节帅，长安来的消息。”一个幕僚匆匆走上城墙，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敬畏，有不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朱温接过密报，看了一遍。

李晔在关中搞以工代赈。修水利、修道路、修城墙。发明了新农具，叫什么曲辕犁，比老式犁轻一半，一个人一条牛就能干两个人的活。还发明了水车，不用人力，靠水力自动提水，渭水边架了三架，日夜不停地转，浇了上百亩地。关中百姓人心归附，朝廷的根基越来越稳。

朱温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密报递给幕僚，转过身，看着西边的方向。那里是关中，是长安，是李晔坐的地方。

“这个天子，不简单。”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打完了仗，不急着扩张，先搞民生。这是要稳住关中，再图天下。他不是杨复恭，不是李茂贞。他有脑子。”

“节帅，那咱们怎么办？”幕僚小心翼翼地问。

朱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下城墙，沿着马道，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等。”他终于开口了，“他在等，我也在等。看谁先忍不住。”

“可是节帅，朝廷在修潼关、修大散关，听说还要修长安城墙。这是在防咱们。”

“我知道。”朱温说，“所以更要等。等他把关隘修好了，我就打不进去了。但我可以等他出来。他不可能一辈子缩在关中。他有野心，他有抱负，他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关中之主。等他出来的时候，就是我的机会。”

幕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朱温走下城墙，回到节度使衙门。他的书房很大，西面墙上挂满了舆图。天下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都在这些舆图上。他每天都要看，看一遍不够，看两遍、三遍、十遍。他要记住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要带着他的兵，走过这些路，翻过这些山，跨过这些河。

他的目光从关中移到河东，从河东移到幽州，从幽州移到淮南，从淮南移到岭南。天下之大，处处都是他的目标，处处都是他的敌人。

“李克用最近在干什么？”他问。

另一个幕僚答道：“回节帅，李克用在太原休整。他跟刘仁恭打了一仗，没赢也没输。双方在幽州南边对峙，谁也不肯先动手。李克用的兵力被牵制在北边，暂时顾不上南边。但他手下的沙陀骑兵，还是老样子，能征善战，不好对付。”

“刘仁恭。”朱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人，反复无常，是个墙头草。谁给他好处，他就跟谁。这种人，能用。”

“节帅想拉拢他？”

“不是拉拢。”朱温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让他继续牵制李克用。李克用在北边动不了，我就少一个对手。我不需要刘仁恭对我忠心，我只需要他别跟我作对。他牵制李克用一天，我就少一天麻烦。至于以后，等我把朝廷收拾了，再回头收拾他也不迟。”

“那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不急。”朱温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李晔年轻，有锐气，但他没有根基。关中经过这么多年战乱，早就残破不堪了。他修水利、修道路、修城墙，哪一样不要钱？他的钱从哪来？从抄家来。抄了杨复恭的家，抄了李茂贞的家。但抄家的钱能花多久？一年？两年？花完了怎么办？他总不能天天抄家吧。”

幕僚不敢接话。

朱温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那不是野心，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耐心。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等。他等了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兵，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不怕再等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