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困兽

乾宁元年五月初三，陇州以西，大散岭。

李茂贞己经在这片山里躲了二十多天了。

左臂的伤还没好，断骨接上了，但使不上力。他只能用右手拿刀，左手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枯枝。帐篷是用树枝和兽皮搭的，漏风漏雨，夜里冷得睡不着。吃的是野菜和麸皮，偶尔猎到一只野兔，就算是开荤了。

他李茂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十年前，他是凤翔节度使，坐拥五万大军，麾下猛将如云，连朝廷都要给他三分面子。现在，他像条丧家之犬，躲在这荒山野岭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节帅，粮草又断了。”一个部将走进来，满脸尘土，眼神黯淡，“李继忠己经好几天没送粮了。派出去的探子也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

李茂贞没有说话。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李继忠被抓了。他早就知道。三天前，一个从山里逃出来的士兵告诉他，李继忠的运粮队在鹰嘴涧被伏击，三百人全被俘虏，三十车粮草全部被缴。那个士兵是亲眼看见的，说杨守信亲自带的人，五百精兵，埋伏了两天，一个都没跑掉。

“节帅，弟兄们快撑不住了。”部将的声音带着哭腔，“己经有人开始逃了。昨晚跑了十几个，今晚可能更多。再这样下去，不用朝廷来打，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跑就跑吧。”李茂贞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留下来的，才是能用的。”

部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茂贞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山里雾气大，太阳总是看不清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继续在山里躲着，死路一条。出去投降，他不甘心。出去拼命，他手里这点人，还不够神策军塞牙缝的。

“还有多少人？”他问。

“不到五千了。”部将说，“跑了两三千，剩下的也都在观望。节帅，咱们得想办法啊。”

李茂贞沉默了很久。

“往西走。”他终于开口了，“秦州。那里还有我的人。”

“节帅，秦州到这边三百多里，咱们没有粮草，走不到啊。”

“走不到也得走。”李茂贞站起来，用右手撑着石头，“留下来是死，走出去还有一线生机。传令下去，今晚连夜出发，往秦州方向走。”

“遵命。”

当夜，李茂贞带着不到五千残兵，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大散岭。

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发出声响，像一群幽灵，在黑暗中向西摸去。

乾宁元年五月初六，凤翔。

杨守信坐在节度使衙门的大堂上，面前摆着一份刚送到的斥候报告。李茂贞跑了。不是往东，不是往南，而是往西——往秦州方向。

“秦州。”杨守信皱起眉头，在舆图上找到那个位置。秦州在陇州西边三百多里，是陇右道的重镇。李茂贞在那里没有驻军，但他的影响力还在。如果让他到了秦州，说不定能招兵买马，卷土重来。

“传令下去，派三千人，往西追。”杨守信站起来，“不要让他进了秦州。”

“遵命！”

长安，大明宫。

杨守信的报告送到李晔案头时，己经是五月初七了。

李晔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递给韩偓。

“李茂贞往西跑了。”他说，“杨守信己经派人去追了。”

韩偓接过报告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秦州。他要是进了秦州，麻烦就大了。”

“所以不能让他进去。”李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秦州是陇右道的门户，拿下秦州，他就能往西联络吐蕃，往南勾结蜀中。到时候，又是一个心腹大患。”

“陛下，杨守信己经派人去追了，应该来得及。”

“不一定。”李晔说，“秦州到凤翔三百多里，李茂贞跑了三天了，追兵最快也要两天才能赶上。如果李茂贞昼夜兼程，说不定比追兵先到。”

“那怎么办？”

李晔想了想：“传令给凉州的王崇义，让他派人从北面拦截。李茂贞要去秦州，必须经过陇山。王崇义在凉州，离陇山比凤翔近。”

“遵命。”

五月初九，陇山。

李茂贞的残部己经连续行军三天三夜了。

士兵们又累又饿，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有人偷偷脱离队伍，消失在山林里。五千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不到三千。

“节帅，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部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歇一歇吧，再走下去，不用朝廷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李茂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士兵们东倒西歪，有的拄着枪，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不走了。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他知道部将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