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峰的号码打了四遍,全是关机。
我换了浩哥的号,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风声大,他在外面。
“东边没动静啊,一个人都没过来,怎么了?”
“南边来人了,至少两个,汕头峰那边动手了,我先走的,现在联系不上他。”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浩哥的呼吸粗了一截。
“操,南边我看不到,铁皮挡着的。”
“别回足浴城,你现在去石井修车档,等我消息,路上注意后面有没有人跟。”
“阿泰呢?”
“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骑楼的柱子上,后背贴着石灰墙面,衣服前襟糊了一层泥浆,铁盒子硌在怀里,金属的凉隔着一层布还是能感觉到。
巷子里头没人,路灯在二十米外的拐角处亮着一盏,光照不到这边,只有一点散过来的黄。
我把铁盒子掏出来放在摩托的脚踏板上,蹲下去看。
军绿色漆皮,底下裹着一层河泥和烂水草,盒盖上有个搭扣,锈住了,掰不动。
摩托钥匙插进搭扣和盒身的缝隙里撬,钥匙太粗,换了个角度,钥匙尖抵着搭扣根部往上挑。
金属刮金属的声音在巷子里刺耳的很,我停了一下,听了听周围,没动静,继续撬。
三分钟,手指头磨出一道红印,搭扣终于松了,掰开,掀盖子。
里面是油纸。
黄褐色的油纸裹了两层,外面那层沾了水,有霉斑,但包的紧实,拆到里面一层的时候手指摸到干燥的纸面,油纸做了防水的事。
一本笔记本。
巴掌大,黑皮封面,纸页边缘有水渍洇过的痕迹,但字没糊。
笔记本底下压着两样东西,一张对折的单据,和一枚铜钥匙。
钥匙不大,柜子锁的那种规格,侧面刻了编号,凑到路灯散过来的光底下看,四个数字,1906。
我先翻笔记本。
前半部分是账目,手写的,字不大,一笔一划倒是清楚。
日期从九八年三月起,一直记到九九年六月,每一页分三栏,左边日期,中间金额,右边是缩写代号。
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都有,最小的一笔一万二,最大的一笔四十七万,代号五花八门,字母缩写,有的两个字母,有的三个。
翻了七八页我注意到一个代号出现的频率远高于其他,SY,几乎每隔三四笔就有一条,后面跟的金额也最大,十几万到四十多万不等,旁边用铅笔标了收货地址。
地址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没反应过来。
第二遍手指头停在那行字上不动了。
和作坊的供货路线,一模一样。
从白云区到花都那一截,中转点,落货点,连巷子的门牌号都对得上。
意思是卢柏年这条线和我们的作坊,走的是同一条路。
或者说,本来就是同一条路,只不过我们以为自己在走自己的路,实际上上面还叠着另一层东西。
后半部分不是账了。
是人名。
十七个,竖着排,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电话号码和一个百分比数字。
最小的百分之三,最大的百分之十五,加起来没到一百,剩下的部分归谁,本子上没写。
这是一张分成表。
我一个一个看下去,十七个名字里头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认识的大多是以前在这一带做货的人,有几个听说过但没打过交道,不稀奇,这行圈子就这么大。
翻到最后一页。
单独的一页,只写了三个名字,红色圆珠笔圈了圈,第一个是卢柏年,第二个不认识,第三个名字我盯了十秒钟。
不是卢柏年,不是张天生。
这个人我见过,不止见过,打过交道,说过话,递过烟,以前跟浩哥一起和他吃过饭,我以前从来没把他跟这件事往一块儿想过,一秒钟都没有。
名字写在纸上就是几个字,但这几个字把我之前的推测全都打乱了,有些事情忽然说得通了,有些事情反而更说不通了。
我没有多想,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那张对折的单据打开,货运提单副本,纸质偏硬。
右上角盖了一个蓝色椭圆章,承运方是湛江港务局下属的一家物流公司,名字很长,带港和运两个字。
收货人一栏,粤隆贸易。
货物品名写的是五金配件。
我差点笑出来,五金配件,跟粤隆贸易的注册经营范围对上了,壳做的不错。
但备注栏有手写的一行小字,不是印刷体,是有人拿笔加上去的,三号仓,二十四箱。
二十四箱五金配件。
粤隆贸易不是空壳。
它有货在走,走的量还不小,二十四箱,经湛江过来,收在广州,这条线比我之前判断的大得多,远不只是为了洗一本账那么简单。
我把笔记本和单据按原样用油纸包回去塞进铁盒子,铜钥匙没放回去。
捏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掖进了内裤口袋,金属贴着胯骨的皮肤,冰了一下。
铁盒子不能带回夏茅。
骑车去了庆丰,老城区的巷子我闭着眼都能走。
巷尾那个防空洞入口早就封了,水泥堵死的,但入口左边有一面后来砌的砖墙,砖墙里头留了个暗格,以前藏假烟样品用的,我和汕头峰两个人砌的。
外面抹了灰,跟正常墙面看不出区别,得数砖的位置,第七行第三块是活砖,拔出来手伸进去能摸到里面的空间。
铁盒子塞进去,活砖堵回去,灰缝我拿手指抹了抹,看了两眼,过的去。
凌晨四点多回到夏茅。
没上楼。
摩托停在楼下,我跨在车上坐着,手臂上那道口子不流了,血干在袖子上,布和皮肤粘在一块儿。
我试着扯了一下,撕开的时候眼前白了一瞬,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没敢再碰。
车座底下翻出来两片创可贴,一片半片都嫌少,贴了三条横着压上去,那道口子少说七八厘米长,三条创可贴盖不全,露出两头还在往外渗,管不了了。
上楼,掏钥匙的时候发现手在抖,不厉害,但钥匙插了两次才对上锁眼。
门开了,客厅灯亮着。
红姐在沙发上坐着,腿上搭了一条薄毯子,茶几上摆了一排东西,碘酒,纱布卷,棉签,还有半杯水,水面没有热气,凉了不知道多久。
她抬头看我,先看的不是脸。
是袖子。
那片血渍洇开了一大块,深褐色的,边缘发黑,沾了泥的衣服前襟也是一塌糊涂。
她没问。
一个字都没问。
站起来走过来,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往沙发上摁,我坐下去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一屁股跌进靠垫里。
剪刀剪袖口的声音很脆,布料裂开,伤口暴露在灯光底下,比我想的深,边缘翻着皮,血痂结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红的。
棉签蘸碘酒,点在伤口边上的时候我整条胳膊弹起来了,她左手一把摁住我手腕,五个指头箍着,力气大的不像她。
碘酒一点一点清理,棉签换了六根,茶几上排了一排黄褐色的脏棉签。
纱布从手腕往上缠,四圈,打结,收口,末了她的手指停在我手腕内侧没松开,要紧不紧的搭着,我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压在脉搏上。
三秒。
她在数跳。
东西收拾完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开了口。
“汕头峰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问我的语气。
是她知道我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现在联系不上他。”
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平时的眼神。
平时红姐的眼睛是暖的,看我的时候里面有东西兜着,软的。
这一回不是,她在想一个问题,跟我心里想的是同一个问题。
如果汕头峰被抓住了,对面的人会怎么做。
会不会从他嘴里把铁盒子的下落撬出来。
汕头峰不是软骨头。
但谁都有扛不住的时候。
红姐没再说话,进了卧室,门带上了。
我躺在沙发上闭眼,闭了二十分钟,没睡着,脑袋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红圈里的第三个名字。
那个名字就扎在我后脑勺上。
我得确认。
但确认的方式只有一种,直接去碰这个人,碰了就是掀牌,掀牌就没有退路。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
号码陌生,没存过,不是汕头峰的,不是浩哥的,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号码。
四个字。
“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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