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宋鹤声力排众议，以太子正妃之礼将我下葬。

那场葬礼极尽哀荣。

他亲自为我扶灵，一身缟素，面容枯槁。

百姓围在道路两旁，窃窃私语，无不唏嘘感叹太子殿下竟对一个容貌尽毁的卑贱暗卫如此情深义重。

可这滔天的哀荣，这迟来的深情。

于我而言，毫无意义，甚至令人作呕。

他把我葬在了皇陵边缘一处风景极佳之地，背山面水。

墓碑巨大，用的是上好的汉白玉。

上面刻着他亲笔所书的“爱妻宋氏昭昭之墓”，旁边还刻满了忏悔和思念的诗句。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多么讽刺，“爱妻”。

我活着的时候，他只肯施舍一个羞辱的“良娣”之位。

我死了，倒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了。

葬礼之后，宋鹤声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阴郁、易怒，且偏执。

东宫成了真正的冰窟，无人敢大声说话。

所有与我有关的东西都被他下令珍藏起来。

我那间杂役房甚至被原封不动地锁起，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不再见任何女色，东宫后院形同虚设。

朝臣们关于选妃纳妾的奏折堆满了书案，被他全部扫落在地，厉声呵斥：“孤的事，何时轮到你们置喙！”

他开始沉迷方术，招揽了一群所谓的“得道高人”和“民间神医”入东宫。

“殿下，此乃海外仙山求得的不死草，或可凝魂聚魄。”

“殿下，此术法需以心头血为引，辅以至亲之骨，或能逆天改命，沟通幽冥。”

那些术士摸准了他疯魔的心思。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尝试。

我看着他屏退众人，独自在密室中，用匕首划开胸膛，取心头血滴在符咒上。

脸色苍白如纸，却眼神狂热地念着咒语，呼唤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听信谗言，竟派人去掘了他早已去世的生母坟墓。

取了一小节指骨回来做法，惊动了先帝，被痛斥为“昏聩狂悖”，他却充耳不闻。

他甚至找来一个身形与我相似的死囚女子，命人照着我的疤痕模样，用刀生生在她脸上划出一样的伤痕。

然后给她穿上我的旧衣，带到他的面前。

他看着那张血肉模糊、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竟然恍惚地伸出手，喃喃道。

“昭昭……是你回来了吗？”

那女子吓得尖叫痛哭，打破了了他的幻梦。

他瞬间暴怒，如同恶鬼：“你不是她！滚！拖下去！处死！”

那无辜的女子就这么成了他疯魔下的又一缕亡魂。

他试遍了所有方法。

甚至用了极其恶毒的邪术，想要强行将我的魂魄拘禁在某样物品上，逼我现身回应他。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我的灵魂就漂浮在他身边，冷眼看着他这一切荒唐又可悲的举动。

因果轮回，他如今所受的每一分煎熬，都是他当日种下的恶果。

最终，在一个月圆之夜，他彻底崩溃了。

他遣散了所有宫人，独自抱着那根镶嵌华丽的断簪和我的旧衣，登上了皇宫最高的摘星楼。

楼下闻讯赶来的臣子侍卫跪了一地，哭喊声震天。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社稷为重啊！”

他充耳不闻，只是仰望着那轮冰冷的圆月，泪水无声滑落。

“昭昭……”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看，月亮又圆了。宫变那晚，也是这样的月亮，你说，我们会活下去的……”

“我活下来了……可没有你，这万里江山，这无上尊荣，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我的。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再见你一面。哪怕一眼……”

在他纵身跃下那万丈高楼的一刹那，我的魂魄被一股强大的执念牵引，骤然凝聚在他眼前。

他下坠的速度仿佛变慢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我。

“昭昭！你来了！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

“宋鹤声。”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可怜给谁看？”

他愣住了，狂喜凝固在脸上。

“我为你脸毁容腿残废的时候，你没哭。我为你受尽屈辱失去做母亲资格的时候，你没哭。我为你跪在雪地里咳血的时候，你没哭。”

我一字一句，却又字字诛心。

“现在我死了，你倒哭得像个没了娘的孩子？你的眼泪，比阴沟里的水还让我恶心。”

“不是的！昭昭，我爱你啊，我只是被蒙蔽了。”

他徒劳地辩解，绝望地摇头。

“爱？”

我冷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

“你的爱就是在我活着时把我践踏成泥，等我死了再摆出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