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黄粱一梦（十八）

周立停留在火星曾经存在的位置，目光之中满是悲痛，

他的眼前只剩下一团缓慢旋转的尘埃云，赤红色的岩石碎片和金属残骸在虚空中漂浮，慢慢旋转游散。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似乎想从中找到那些故人的痕迹，可惜只是徒然。

“这一世，蓝水星虽说是没入得了那三尊外星人的法眼，幸免于难，但邓琳他们......”

周立低声自语，声音在真空中传不出去，只在识海中回荡。

蓝水星是保住了，但他的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就算在梦境中也是交情匪浅，如今却一个都没剩下，被灭杀在火星之上。

罪魁祸首那三尊生灵，他完全无法抗衡，

而始作俑者虹剑上人也不知所踪，不知躲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想到这里，他一腔怒火无处释放，极为憋屈难受。

本以为这一世提前知晓，能改变局面，但却屡屡弄巧成拙。

他不由得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似乎只有这种痛感才能让其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对着那团尘埃云看了很久很久，最终转过身，化作一道黯淡的虹光，向蓝水星飞去。

身后，破碎的火星渐渐缩小，变成一个微不足道的红点，然后消失在漆黑的背景中。

......

火星被毁灭，

而月球也因为周立和虹剑上人交手的余波崩裂的视频，在仙府引起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那段由月球基地残存监控拍到的影像，被传遍了整个蓝水星网络。

画面中，两尊如同神魔般的身影在月球表面交锋，一拳一剑之间，大地崩裂，陨石横飞。

其中一人浑身缠绕着黑色火焰，如深渊魔神，另一人白衣染血，剑气纵横三万里。

“那是虹剑上人！仙府第一人！”

“另一人是谁？竟然能与虹剑上人正面交手？”

“是周立！那个太阳真火项目的创始人！虹剑上人的亲传弟子！”

舆论瞬间沸腾了。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人说周立背叛师门，有人说虹剑上人图谋不轨，有人说两人是为了争夺火星遗迹的宝藏，还有人危言耸听，说仙府的两大支柱内斗，末日将至，

但两人从火星打到月球，将两颗星球都打爆的事却是被坐实了。

仙府高层紧急召开会议，数次派人前往周立闭关的场所，想要质询真相。

但周立根本不露面，也不想作任何的解释。

以他的修为，如今的蓝水星乃至太阳系于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自然不会理会那些流言蜚语。

他在天火学院最深处的一处地下溶洞中闭关，洞口被他用化神期的阵法封死。任何来访者，无论是谁，都被一道冷冰冰的神识挡在外面：

“滚。”

简简单单一个字，蕴含着化神期的威压。来者们面面相觑，敢多说一句者立刻身受重伤，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没人胆敢硬闯，月球崩裂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能跟虹剑上人打成那样的怪物，谁也不想招惹。

更何况虹剑上人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生死不明，

如今的仙府失去了第一高手，周立便成了事实上的最强者。

看他闭关不出，不少人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位煞星没有杀人成性，连同整个仙府都被其毁灭掉。

于是，仙府在这种诡异的平衡中，度过了三百年。

......

三百年后。

当周立从火星遗迹中得到的丹药尽数服用完，他不得不破关而出，

毕竟仅靠自身资质修炼，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报仇。

但他出关后第一眼看到的蓝水星，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

他站在天火学院的最高处，神识一扫，竟有些恍惚，与他闭关前的那个世界差别太大了。

天火学院本身已经扩建了数十倍，建筑群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天空中，无数流线型的飞行器无声地滑过，轨迹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地面上，修士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纳米法衣，手腕上戴着智能终端，步履匆匆，而且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精密仪器中的齿轮。

更让他惊讶的是，

街道上，修士的气息普遍比以前强大了太多，金丹期不再是凤毛麟角的强者，而是随处可见的寻常修士，

元婴期的老怪也不再是稀罕物，光他目光所及之处就看到了四五个。

根据火星遗迹中解密的那些秘籍知识，仙府的学者们终于突破了化神境的理论屏障，被拆解成了一套套可以量化、可以复制、可以标准化的科学体系。

修仙，已经改天换地，更进一步。

只不过随着了解的深入，周立对这个新世界又感觉有些茫然了。

在其闭关期间，星空贸易方面有了巨大的进展，开始慢慢接触外星，进行一些矿产的交易。

科技方面也有重大突破，完全能够造就化神境的傀儡机甲，智能系统也开始普及，各种法器层出不穷，阵法更是遍布整个太阳系，

太阳精华已然成为了日常的必需品，合成灵气技术也突破，把诸多废星变成了灵气浓郁的星球，人口实现大爆炸，到了两百亿。

三百年间也爆发过几次战争，不过都因为互相忌惮，并没有打的太凶，最终还是和平解决。

除了这些之外，如今仙府中的修士修炼形式也大大改变，从出生那一刻起，每个婴儿就会接受根骨检测。

系统会清晰地给出婴儿的各项身体数据：根骨、经脉、资质，预计最高可修行到的境界，大概在多少岁会修炼到什么境界，寿命会是多少，能为仙府带来多大的价值都估算的一清二楚。

接着，系统给出各种培养方案，

有人手动培育灵体，移植自己的脑袋，以此成就后天之体，修行一日千里，

有人以傀儡器械为依托，将神念以特殊的方式保存在其中，以此突破禁锢，一夜之间变成堪比化神境的强者。

还有人则是将意识上传到灵境服务器，以这种方式永生。

以上还是有钱有势的，普通修士更多的则是从小打各种强化剂、兴奋药、促进经脉扩展的激素，以此加快修行速度。

每一种方案的适合的人群也不一样，但上限和成就都能计算得清清楚楚，生涯和职业都完全规划好了。

每个人从出生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是一颗颗被精心培育的螺丝钉，严丝合缝地嵌入这座庞大社会机器的运转之中。

周立走在街上，看着那些行人。

有人的手臂换成了泛着金属光泽的义肢，上面刻满了微型阵法，

有人戴着神经接驳头盔，意识似乎同时存在于现实和某个虚拟空间中。

还有几个少年，皮肤上纹着发光的灵纹，那是某种‘经脉扩展剂’的外显效果，能让灵气运转速度提升数倍，但看他们的眼神，浮躁而空洞，像是被催熟的果实。

他走进一家曾经熟悉的丹药店，却发现店里卖的不是丹药，而是各种针剂和胶囊。

他拿起一支仔细端详了一下，看了许久，感受了一下成分，最终摇了摇头，默默退出店铺。

这些针剂只是对于体内潜能的挖掘，有点像拔苗助长，纵然在短时间内有进境，但有不小的后遗症，未来若是修到深处，危害很大。

他又去了几家曾经的修炼道场，发现正儿八经的枯坐修炼，竟然成了一种‘异端’。

年轻人更热衷于去‘灵境网吧’，将意识上传到服务器，在虚拟空间里体验修仙，以此锻炼神识，或者去‘改造诊所’，给自己加装各种灵能器官，以此提高资质，各种针剂和激素补药也是层出不穷。

丹药行业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因为合成技术太发达了，直接注射提纯后的催化药，效果比炼丹快得多。

“这样……真的好吗？”

周立站在一座天桥上，看着熙熙攘攘，比以前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仙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就在这时，他的智能终端，闭关时学院给他配发的辅助系统响起了一道柔和的提示音：

“尊敬的周立阁下，您好。根据仙府基因优化委员会的大数据分析，您的修为已至炼虚初期，基因序列评级为SSS+。系统建议您多多生育后代，诞下天才子嗣，为仙府发展作出更大贡献。现有一位金丹后期的女修士，请问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是否安排见面？”

“还有个元婴初期的女修，也非常适合你......”

“只要能将您优秀的基因流传下去，就是对仙府最大的贡献。”

周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捏碎了那块智能终端。

“荒唐。”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越是在这繁华的世界里行走，周立越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这里发展得很快，快得超出了他的想象，但却死气沉沉，每个人都在系统的支配下走着最优解的人生，没有偏差，没有意外，更没有......灵魂。

这里不可能有机缘，更不会有机遇，一切都是定好的，没有任何意外，在系统的支配下，一切都是最优解。

他想起梦境中的异界，虽然战火纷飞，虽然朝不保夕，但却鲜活，每个人都能活出自己的风采，为了自己的大道而努力。

而现在的仙府，一切都像是被写好了程序的傀儡。

周立了解得越多，对如今仙府越是没有任何留恋，太窒息了，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不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守护的地方变成了这个样子。

“反正如今的蓝水星上也没有我所需要的药材了，还是往宇宙里面历练一番吧！”

......

离开蓝水星去往宇宙后的前一百年，

他在宇宙中四处漂泊，同时寻找能够炼制炼虚境丹药的药材。

宇宙很广阔，除了各大势力掌控的区域，其他更为广阔的地方基本上是弱肉强食的状态，

他截杀过好几批太空海盗，那些驾驶着破旧战舰、在行星带间劫掠的亡命之徒，从他们手中抢夺珍稀矿石和灵草。

他也做过一些正经生意，利用从梦境中的沈灵南那里学来的知识，还真赚了不少。

但更多的时间里，他在打听虹剑上人的下落。

他知道虹剑上人的第三世，会从一种名为“灵胎石”的奇物中走出，重塑肉身。

他曾提前打探过灵胎石的消息，准备在虹剑转世之时将其扼杀于摇篮。但等他去到那个拍卖场时，灵胎石已经被‘古源道庭’买走。

那是宇宙中数一数二的修仙圣地，底蕴深厚，强者如云。

虹剑上人进入那里，恐怕不是偶然，说不定早就做好了相关谋划。

“老狐狸……”周立咬紧牙关，“就算你躲进道庭里，我也迟早把你灭杀。”

岁月如梭。

又是千年过去。

这一千年里，周立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

他在星际废墟中与诸多妖兽搏斗，在黑洞边缘采集‘虚空灵髓’，在古战场遗迹里参悟上古修士的残存剑意。

他的修为在战斗和苦修中稳步提升，从炼虚初期，到中期，再到后期。

直到某一天，在一颗名为‘焚星’的死寂行星上，周立服下最后一颗从一处遗迹中带出的上古丹药，运转《大日神阳经》到极致。

轰——

天地变色。

他的身躯在火焰中重塑，神魂在涅盘中升华，炼虚境的瓶颈如同一层薄纸，被那滔天的火浪焚烧殆尽。

合体境，成。

那一刻，周立立于焚星的最高峰，周身环绕着直径千里的火焰风暴。

他的气息稍一扩散开来，整颗星球的岩石都在融化，大气被点燃，焕发出灼热刺目的火光，仿佛一颗小型的太阳在宇宙中诞生。

他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的火焰更加内敛，更加深邃。

“千年了……”

周立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到近乎恐怖的力量，声音低沉。

合体境在整个已知宇宙中，这已经是能排得上号的强者。

周立没有在焚星多做停留。

他化作一道火光，冲入星空，继续他的追寻。

又是数百年过去。

这一日，周立落脚在一座名为“铁锚城”的星际驿站。

这是乱海星域外围的一处鱼龙混杂之地，各路修士、商人、海盗、赏金猎人汇聚于此，消息流通极快。

周立坐在一家破旧的酒馆里，面前摆着一杯廉价的合成灵酒。他已经换了一身普通的旅行者装束，气息也收敛到了元婴期左右，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星际散修。

邻桌的几个修士正在高声谈论：

“听说了吗？古源道庭最近有大动作，他们的‘清虚剑子’要去乱海星域参加一场拍卖会，据说要拍下那件传闻中的‘剑星碎片’。”

“清虚剑子？就是那个短短五百年从金丹修到化神的绝世天才？”

“可不是嘛，据说此人剑道通神，是古源道庭这一代最耀眼的人物。还有人说……他可能是某位大能转世，不然怎么进境这么快？”

周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清虚剑子？

这名讳正是虹剑上人第三世，他早就作过打听。

他转过头，神识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捕捉到了更多信息：

“拍卖会七天后举行，在乱海星域核心的‘坠星岛’。”

“清虚剑子会亲自带队前往，随行还有三位合体境的长老护航。”

周立放下酒杯，杯底与金属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千年追寻，万里漂泊，无数次生死一线，等的就是这一刻。

“虹剑上人......清虚剑子......”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起身走出酒馆。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