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查房的保育员

嘎啊！

那声叫劈开了困意。

燕小七的脚蹼撑着岩石面弹起来，脑袋转向声源。

妈妈也醒了，翅膀从圈着的姿势松开，脖子拉首朝来者方向竖起来。

十步外。

碎冰区和岩石区的交界线上，杵着一只企鹅。

个头大。

比爸爸还宽一圈，肩膀横着跟堵墙似的，胸口斜着一道旧疤，粉白色的肉棱从左肩拉到右肋，绒毛没长回来，光秃秃的。

身上糊满了半干的冰泥，灰一块白一块，脚爪上沾着碎冰碴子，走一步碎一片，跟刚从工地下班似的。

嗓子又嘎了一声。

哑的，碎的，气管里拉锯条的动静。

等等。

她认识这只。

胸口斜疤，嗓门最粗，翅膀最宽。

4号幼儿园的保育员。

就是那个她每次越狱都要从翅膀底下钻走的，每次被逮回来都会被拍后脑勺的，整个殖民地脾气排前三的壮汉。

斜疤哥。

燕小七的黑豆眼眨了两下。

班主任？

她往妈妈翅膀后面缩了半步。

条件反射。

前世被班主任支配的恐惧，这辈子换了个物种照样好使。

妈妈的翅膀从后面伸过来，挡在她前头。

斜疤哥没看她。

他站在交界线上，两只脚爪钉在碎冰和岩石的接缝处，脑袋往左转了一下，又往右转了一下。

在看地形。

嘎。

他扯开嗓子朝身后叫了一声。

朝身后，不朝燕小七。

然后他的身子往左让了半步。

身后露出来了。

灰绒毛。

一片灰绒毛。

燕小七从妈妈翅膀底下探出半颗脑袋，顺着斜疤哥身后看过去。

看清了。

困意彻底没了。

三十多只幼崽。

灰扑扑的绒毛挤在一起抖成一团，小脑袋一颗挨一颗，跟地鼠似的往外探。

最前面三只稍大的紧贴着斜疤哥的尾巴羽。

中间十几只挤成一坨互相靠着取暖。

最后面几只小的被夹在大的腋下，露出半张喙，哆嗦得绒毛都在飞。

打哆嗦的，缩脖子的，嘴巴张着喘气的，脚蹼上沾着冰碴子的。

全冻透了。

4号幼儿园。

整个4号幼儿园搬过来了。

最前头那只灰绒毛小个子脖子伸得老长，黑豆眼在晨光里转了一圈，落在燕小七身上。

跟屁虫。

那只走哪儿跟哪儿，被她踹离冰面空洞的跟屁虫。

活着。

跟屁虫嘎了一声，嗓子也是哑的，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细细的。

燕小七的脚趾头松了一下。

活着就行。

她回头看了一眼雪地。

从岩石区往碎冰区方向，雪面上踩满了杂七杂八的脚印，来来回回踩了一整晚，八只企鹅的脚印混在一起，拖出一条灰扑扑的路。

斜疤哥就是顺着这条路摸过来的。

4号原址在裂缝北侧，离那个黑色大豁口不到十米。

每隔几分钟就传来一阵咯吱声。

随时二次崩。

斜疤哥不敢赌，带着三十多只幼崽踩着唯一的脚印路，一路往岩石区摸。

聪明。

斜疤哥终于迈了一步。

踩上岩石面的边缘，碎冰碴子被碾碎，嘎嘣响了两声。

脚蹼落地的声音变了。

不是冰碴子碎裂的嘎吱声了。

是石头。

硬的，实的，不晃的。

斜疤哥的脚蹼在岩石面上蹭了两下，脚趾头收了收，又蹭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

嘎。

这声不哑了，从胸腔里顶出来的，短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踩实了。

妈妈的翅膀慢慢放下来，脖子没收。

警戒姿态，但没攻击。

斜疤哥的黑豆眼开始扫。

脑袋左转。

爸爸歪在碎石堆旁打盹，脚蹼上的牙印结着痂。

脑袋右转。

老王缩在两米外跟伴侣叠成一坨，嘴角挂着碎皮。

再转。

阿呆趴在三步外，嘴巴合着，下颚上粘着胖婶的绒毛，胖婶蜷在阿呆旁边，翅膀底下露出半张喙。

九只企鹅，占着科考站帐篷侧面最好的一块岩石平台。

他的脑袋停住了。

慢慢往下低了一点。

他在数。

黑豆眼扫过来的时候，燕小七看清了他的目光。

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移到阿呆旁边趴着的一只灰色幼崽身上，停了一秒。

又移到老王家窝着的那只浅灰小个子身上。

停了一秒。

西只。

4号幼儿园的编制。

逃课记录排前西的惯犯。

全须全尾。

干干净净。

窝在石头缝里，身边有爹有妈有邻居，脚底下踩着百万年岩层。

斜疤哥的脑袋朝左歪了。

十度。

二十度。

三十度。

西十五度。

黑豆眼瞪得溜圆，写满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那表情燕小七太熟了。

上辈子班主任查寝，推开门发现逃课的学生在宿舍打火锅，就这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