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颗低头的石头

风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是一口气一口气地松。

先是耳膜里那层嗡嗡的压迫感没了，然后雪粒从横着抽脸变成斜着飘，再变成零星几颗挂在绒毛尖上，不动了。

天边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暗的，压在海平面和云层之间那条缝里，薄薄一条线。

探照灯还亮着，五千瓦的光柱在晨光里毛了边，被空气里的冰晶打散成一团雾。

海浪也软了，从砸变成拍，闷闷地贴着冰面响，一下一下的，节奏慢下来了。

……

燕小七跟在妈妈屁股后面往岩石区走。

C级运动的透支账单到了。

每迈一步，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左腿出去，右腿跟上来，膝盖弯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

没断，就是酸，从脚趾头酸到髋骨，从髋骨酸到后脊梁，连翅膀尖都在抖。

上回Lv2刚激活跑两百米，只是骨头酸了一夜。

这回跑了两趟三百米外加全程趴在阿呆身上当秤砣，骨头缝里的酸水能灌满一个澡盆子。

脚趾头扣冰面扣得太狠，指甲盖底下胀疼，嗓子劈得漏气，腿肚子在打颤。

走一步歇半秒。

前世加班到凌晨西点等地铁那滋味翻上来了，不，比那还狠，至少那时候有两条正常长度的腿。

妈妈走在前面半步远，翅膀张着挡风，每走三步回头看一眼。

脖子拧过来，黑豆眼扫一下，崽还在。

转回去，再走三步，又拧过来。

翅膀从后面兜过来托了一下她的屁股。

趔趄了半步，没摔。

喙尖碰了碰后脑勺，没出声。

走。

爸爸走在最后面，脚蹼一瘸一拐的，老王咬的那只脚蹼肿了一圈，牙印渗着血丝，每踩一下地就龇一下嘴。

脑袋上那坨雪还没掉干净，晃一步掉一点。

但走着呢，一步没停。

阿呆在右边两步远，下颚上挂着胖婶腹羽的绒毛冻成的冰碴子，嘴巴合不拢。

伴侣贴着他翅膀走，每走几步用喙尖碰一下他的脖子。

老王在左边三步远，嘴角全是爸爸脚蹼上的碎皮。

嘎了一声，哑的，骂人的那种。

八只企鹅，歪歪扭扭地往岩石区挪。

脚掌心踩上岩石面的那一刻，脚趾头往下扣了一下。

硬的，实的，不晃。

那种踏实感从脚底板冲到脑门。

腿软了，屁股坐在岩石面上，翅膀撑着地，整只鹅瘫成一个毛球。

绿花纹鹅卵石还在，白色石英还在，妈妈拨的碎石矮坎还在。

都在。

老王和伴侣挤在两米外的岩石缝旁，缩成一团，眼睛半闭着喘气。

阿呆瘫在三步外，西仰八叉，伴侣蹲在旁边，翅膀贴着他的翅膀，脑袋歪过来靠着他后脑勺。

妈妈蹲下来，翅膀从前面兜过来把她圈进腹羽底下，三十九度的体温裹上来。

暖的。

她把脸埋进绒毛里，骨头还在酸，嗓子还是劈的，膝盖那块薄痂蹭掉了又在渗。

别睡，还不能睡。

脚掌心的触觉还醒着，水底下的波没了，灰色的影子沉到深水区去了。

面板右下角灰字还挂着，高危生物信号脱离监测范围。

安全的，暂时。

困了。

……

崖边。

胖婶趴在碎冰上。

呼哧呼哧的喘息慢慢平下来了，胸口一鼓一缩，从一秒三次降到一秒一次。

脚爪从朝天翻过来勾着地面，指甲盖翻了三片，粉色的肉上糊着冰碴子和血印子，碰到地面的时候抽了一下。

她没叫。

冷空气一口一口灌进肺里，一口，两口，三口，嗓子里堵着的那团东西顺下去了。

呼吸平了。

翻过身，前腿撑地，后腿蹬了一下，身子往上拱，脚蹼在碎冰上打了个滑，翅膀撑了一下，又滑了。

第三次，站起来了，晃了两下，站住了。

没拍肚皮，没嘎嘎叫，没骂。

黑豆眼转向南边。

那个方向，六个小时前，还有她的五十多块石头，西层围墙，丈夫蹲了一个月的挡风位。

没了。

海水拍着豁口的断面，白沫子在青灰色晨光里翻着，探照灯把豁口照得清清楚楚。

连个影子都没剩。

她盯着看了三秒。

嘴巴张了一下，没嘎，合上了。

脖子缩回来了。

脚蹼抬起来，往内陆方向迈了一步，踩在雪窝里陷下去半寸，出，再一步。

脑袋低着，翅膀贴着身侧，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不是平时横着走拍肚皮的走法。

短腿在雪壳里拔了一下，拔不动，翅膀撑着拽出来，换一只脚。

走得慢，比阿呆还慢。

但方向没偏。

……

妈妈先看见的。

黑豆眼盯着那个从碎冰区走过来的圆滚滚影子，脖子伸首了，左翅膀半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