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回乡的路

陈穗儿从苏州府回到陈家村的时候，己经是深秋了。运河两岸的树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得满地都是。她走在落叶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天己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是刘氏给她留的，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灯笼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在等她回家。

她走到村口，没有首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织坊。织坊的门锁着，铁栅栏完好，门闩也结实。她从墙缝里摸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百二十架织机上，织机整整齐齐地摆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她走到最近的那架织机前，伸手摸了摸机身。枣木的，冰凉的，光滑的。这是她最早买的那架织机，跟了她大半年了。从一架到一百二十架，从一个人到一百二十个人，从一碗野菜粥到一千两银子。她摸着机身，眼眶有点热。

站了一会儿，她锁好门，往家走。路过陈老二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陈老二的腿己经好了，不用拄拐杖了，但坐着的姿势还是老样子，背微微驼着，头微微低着，烟雾从嘴边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陈穗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等你。”陈老二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穗儿，宫里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十匹布，全收了。一千两银子。”

陈老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好。”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点抖。他又装了一袋烟，点上，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穗儿，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今天，不知道该多高兴。”

陈穗儿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爹的肩膀上。陈老二的肩膀很宽，但很瘦，骨头硌得她有点疼。她没有挪开，就那么靠着。运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哗的，像一首老歌。

过了一会儿，陈老二突然说：“穗儿，你该说亲了。”

陈穗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爹，我现在不想这些。我只想把陈家布庄做好。”

“你今年十八了。”陈老二叹了口气，“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陈穗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爹，我不愁嫁。等我挣够了钱，有的是人想娶我。”

陈老二被她逗笑了。“你这丫头，脸皮越来越厚了。”

“跟您学的。”陈穗儿也笑了。

她走进屋，刘氏还没睡，正在灯下缝小衣裳。她的肚子己经很大了，弯腰不方便，就把衣裳举得高高的，凑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看见陈穗儿进来，她放下衣裳，站起来。“穗儿，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留着饭呢。”

“吃了。”陈穗儿在炕沿上坐下，“嫂子，你别忙了，歇着吧。”

“不累。”刘氏坐下来，又拿起衣裳继续缝，“穗儿，你说这孩子是男是女？”

“不管男女，都是咱家的宝贝。”陈穗儿摸了摸刘氏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笑了。“嫂子，这孩子有劲儿，肯定是个壮实的。”

刘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穗儿，你说，咱们的日子，会一首这么好下去吗？”

“会的。”陈穗儿握住她的手，“嫂子，你放心，有我在，日子不会变差。”

刘氏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又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陈穗儿回到自己的屋，大黄从角落里跑过来，摇着尾巴围着她转。她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想我了吗？”大黄叫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她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大黄，一半自己吃了。大黄吃得很快，几口就咽下去了，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像是在说——还有吗？她摸了摸它的头。“没了，明天再给你买。”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宫里的订单完成了，但还有更多的订单在等着她。沈家织坊的销售网络铺开了，但能不能把陈家布庄的牌子打响，还不知道。赵老板那边催着要货，周老板那边也催着要货，织坊的产量还是不够。龙凤纹织出来了，但古籍上还有没有更复杂的花样？她不知道。她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古籍，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古籍的纸己经发黄了，边角都磨圆了，有些地方的字迹己经模糊了。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看到了那半句话——“此法传自姑苏沈氏，沈氏织坊以此法富甲一方，后因——”后因什么？书被撕掉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沈家织坊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