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马的师傅来的第三天,陈穗儿就见到了他。
那天下午,她正在织坊里检查新织工的布,门突然被推开了。不是推,是踹开的—— “砰”的一声,木门撞在墙上,震得窗户都抖了一下。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李巧儿手里的梭子掉在地上,秀兰猛地抬起头,脸色发白。大黄从角落里蹿出来,挡在陈穗儿前面,竖着毛,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方脸膛,浓眉毛,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钉子。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绸缎袍子,料子不错,但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嘴角叼着一根牙签,吊儿郎当地嚼着。
他身后跟着陈贵。陈贵今天也穿得人模人样的,新做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站在那个人旁边,像个跟班。
“你就是陈穗儿?”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陈穗儿站起来,把大黄拉到身后。大黄不肯,还在叫,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才安静下来。
“我是。你是谁?”
“我姓马,从苏州府来的。”那人走进织坊,背着手,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他走到一架织机前,伸手摸了摸机身,又捏了捏正在织的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布不错,但织机太老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在我们沈家织坊,早就扔了。”
陈穗儿没说话。她看着他,心里想着孙师傅纸条上写的那句话——“那人姓马,比我年轻,比我肯干,也比我没有底线。”
“马师傅,你来我的织坊,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什么事,就是看看。”马师傅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陈姑娘,你的手艺不错。但光靠手艺,做不大。你知道沈家织坊为什么能做这么大吗?”
“不知道。”
“因为人家有钱,有人,有牌子。”马师傅伸出三根手指,“钱,你比不上。人,你比不上。牌子,你更比不上。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没想跟谁斗。”陈穗儿说,“我就是想织布,挣钱,养家。”
马师傅笑了,笑得很难听,像鸭子叫:“养家?就凭你这二十八架织机?陈姑娘,别天真了。陈大彪己经跟沈家织坊签了契约,三个月之内,这周围的几个村,所有的布匹生意,都是他的。你的织坊,要么关门,要么归他管。没有第三条路。”
织坊里的姑娘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李巧儿攥紧了拳头,秀兰的眼眶红了,春草低着头不敢看人。
陈穗儿深吸一口气,走到马师傅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马师傅,你转告陈大彪——我的织坊,不卖。也不归谁管。我陈穗儿自己说了算。”
马师傅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丫头,说话这么硬。
“陈姑娘,你可想清楚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别后悔。”
“我做事,从来不后悔。”陈穗儿说,“马师傅,请回吧。我还要干活。”
马师傅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陈贵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门关上之后,织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巧儿第一个开口:“穗儿姐,你刚才太厉害了!那个姓马的,脸都绿了!”
秀兰担心地说:“穗儿姐,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陈穗儿坐回织机前,拿起梭子,“所以从今天开始,大家要更加小心。门窗锁好,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有什么不对劲的,马上告诉我。”
姑娘们都点了点头。
但陈穗儿知道,光靠小心是不够的。姓马的师傅来了,他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动手的。他今天来“看看”,明天就会来“学”,后天就会来“抢”。
她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做好准备。
当天晚上,她把古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野菜、织布、种地、养蚕、染色……每一个字她都看了,每一幅图她都研究了。她发现古籍的最后几页,还有一些她以前没注意到的内容——织机的保养方法。什么时候上油,什么时候换零件,什么时候调整角度,写得清清楚楚。
“原来织机也要保养。”她自言自语。
以前她只知道用,不知道养。织机坏了就找周师傅修,从来没想过平时怎么保养。但古籍上说,织机保养得好,能用几十年;保养不好,三五年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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