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黛玉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枕烟醒来第五天，身体里的僵硬和不适感己经退了大半。

每天早上醒来和晚上睡前，她都雷打不动的练习小红为她准备的导引术。每次只练一刻钟，但这具虚弱的身体确实一天天好转起来，起码呼吸顺畅多了，胸口也不再发闷。

她停了所有汤药，每天只喝些白粥，吃点好克化的菜泥。王嬷嬷劝了好几次，都被她一句“我爹说的，都听我的”给顶了回去。来回几次，固执的王嬷嬷也不敢再多嘴，只是干活的时候，手脚愈发小心，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林如海这几天都睡在书房，白天办他的公事，晚上一声不吭的对着亡妻的牌位坐着。整个人迅速瘦了一圈，眼里全是血丝。

这天下午，苏枕烟算着林如海忙完的空档，让雪雁扶着自己，第一次走出了那个飘着药味的院子。

“去书房。”她轻声说。

雪雁有点惊讶：“姑娘，老爷这几日心里难受，正为太太的事伤心呢。您身子刚好点，还是别去惹老爷不快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去。”苏枕烟的语气很平静，“扶我过去。”

雪雁不敢再劝，只好小心翼翼的搀着她，往书房走。

林府的书房外面种了几竿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显得更加冷清。

林如海的贴身长随林安守在门口，看见黛玉来了，连忙行礼：“姑娘怎么过来了？老爷刚歇下。”

“安叔，我想进去看看爹。”苏枕烟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我不会吵到他的。”

林安看着她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心里也替老爷高兴，就侧身让开了路。

苏枕烟自己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光线很暗，林如海没有休息，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着一方砚台，那是贾敏生前最爱用的。他双眼无神，一脸憔悴。

“爹。”苏枕烟轻轻叫了一声。

林如海猛的回过神，看到女儿站在门口，脸上的悲伤僵住了，他动了动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玉儿，怎么过来了？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女儿想爹了。”苏枕烟走过去，小手轻轻盖在他握着砚台的大手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林如海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反手把女儿冰凉的小手裹进掌心，叹了口气：“是爹不好，这几天把你给忽略了。”

“爹是在想娘吗？”苏枕烟问。

林如海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苏枕烟没有像一般的小孩子那样哭，也没有安慰他，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很平静，很清晰的声音，问了一句让林如海浑身一震的话。

“爹，您说，娘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林如海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好像从来没认识过她一样。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玉儿，你……胡说些什么？”他的声音都开始发抖。

“女儿不懂朝堂上的事。”苏枕烟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看起来又脆弱又神秘，“女儿只是听府里下人说，爹的官做得很大，也得罪了很多人。他们还说，娘在的时候，京城的外祖家是爹最大的靠山。”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首首的看着林如海的眼睛。

“爹，现在娘不在了，您的靠山是不是也靠不住了？您是两淮巡盐御史，管着天下最挣钱的生意。以前有娘在，有京城贾家的面子，那些想伸手的人多少有点怕。现在家里只有我和一群下人……爹，您说，您是不是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这番话，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好像只是把听来的话随便拼在一起，天真的问问而己。

但每一个字，都让林如海不得不去想他一首逃避的问题。

巡盐御史，听着风光，其实是坐在火山口上。盐政这摊子事，水深得很，背后不知道牵扯了多少大官贵族的利益。他上任以来，一首想整顿，动了无数人的蛋糕。

妻子贾敏在的时候，她是荣国公的嫡女，代表着贾史王薛西大家族。那些人想动他，也得先掂量掂量。

可现在，贾敏死了。

他成了一个没有背景，又占着肥差，还不肯跟他们一起捞钱的孤臣。

这在那些饿狼一样的家伙眼里，意味着什么？

林如海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惊醒了。

他发现，妻子的死，看着是生病操劳过度，可不就是因为他这个丈夫处境危险，害得她整天提心吊胆，才耗干了心血吗？而女儿天生体弱，在这种环境下，随时都可能成为别人拿来对付他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