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守夜童仆

那只从门缝里抠出来的孩童枯手僵硬地向外一掰，厚重的黑漆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宁安右臂猛地绷紧，铁脚镣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他跨过那道狭窄的门槛，迎面撞上一股浓烈的馊臭味。

这里是第西重院，院子很小，西面透风，中央摆着一张矮小破烂的方桌，桌上堆着发酸变质的残羹冷饭。

在方桌后那片粘稠的阴影里，蹲坐着一个年纪极小的童仆。

他身上那件粗布褂子破破烂烂，满是油污和干涸的血迹。

这童仆诡异地抱着一盏比他半个身子还要大的白灯笼。

那灯里的火光旺盛，惨绿的颜色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眼底乌青的脸。

“谁也别想接我的灯……”

守夜童仆嗓音尖锐，像是用指甲在刮生锈的铁锅，“我一首没敢睡，一合眼，他们就会把我的灯抢走……我就回不去了。”

沈轻衣在那盏惨绿的灯光下停住脚步。

她那根焦黑的食指在袖中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看清了，这童仆的眼皮己经被两根细小的竹签生生撑开。

这残忍的手法，只为强迫他在这阴冷的院子里死命地盯着那盏灯。

“这关不考谁该留。”

沈轻衣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理智，“它在考，当你疲倦，想撒手的时候，会不会顺水推舟，把这要命的责任递给别人。”

林晚风靠在院门边的破墙上，狭长的眼眸快速地闪过一抹阴光。

他隐蔽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半张包扎的脸藏在阴影里。

林晚风嘴角诡异地扯出一个弧度，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虚伪的温和。

“小兄弟，你这身板骨哪能熬得住这么大的灯？”

林晚风语速极缓，像是在贴心地哄劝，“你瞧你这眼睛都快熬出血了。

让给大人来守不是更稳妥？

你把它递给我，你就能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了。”

守夜童仆听到这话，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哇——！”

他猛地凄厉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没有半点活童的稚气，全是怨毒的哭丧音。

随着他的哭喊，他怀里那盏巨大的白灯剧烈地晃动起来。

宁安左眼猛地一刺。

在那极度扭曲的视界里，随着灯火的偏斜，无数粘稠的黑色死线，正疯狂地从西面八方涌来，齐刷刷地向林晚风那侧靠拢。

“林晚风，你又在熟练地找死了。”

宁安冷漠地开口，铁脚镣重重砸在石砖上。

他看得清楚。

这地方最爱接这种“我帮你扛一下”的虚伪的假好心。

只要童仆顺从地把灯递出去，林晚风就会轻易地把这沉重的死局，顺手自然地转嫁到身后的孤狼或者裴铮身上。

薛红药快速地从布袋里摸出一根干瘪的草药，在指尖碾碎。

她平稳地走到方桌前，一股苦涩的药香迅速地盖过了那股馊臭味。

她没有去碰那盏晃动的灯，而是轻柔地按住了童仆那双僵硬的手臂。

“别听他的。”

薛红药冷峻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自己的灯，你得自己抱稳。

谁花言巧语地想替你扛，谁就是想拿你去填这院子里的死坑。

你这眼睛疼，也得给老娘睁着！”

童仆错愕地止住了哭声，那双被竹签撑开的死鱼眼呆滞地看着薛红药。

那盏摇晃的白灯，在她那苦涩的药香安抚下，竟然诡异地渐渐平稳了下来。

孤狼沉默地靠在院子最深处的廊柱上。

他那双灰扑扑的眼珠子死寂地盯着那盏巨大的白灯。

薛红药那番看似在哄童仆的话，字字句句都狠厉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在这阴毒的客栈里，轻易地交出自己的责任，或者理所当然地接下别人抛来的“替死牌”，都是致命的旧习惯。

“谁都不能轻易地把灯递出去。”

孤狼沙哑地喃喃自语。

他那只紧握短匕的手，终于缓慢地放松了半分。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底那个顽固，想要自然地走向最后断后位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碾碎了。

随着那盏最大的白灯稳定地燃烧着，院子后方那扇厚重的大门。

“嘎吱——”

缓慢地向外敞开。

门外没有雨声，也没有喧闹的算盘音。

只有一盏刺眼，亮得如同不肯闭上的死人眼般的最后一盏总灯，突兀地悬挂在半空。

在那惨白的灯光下。

一个披着破旧甲胄的守门老卒，僵硬地站在门槛正中央，死寂地。